新华每日电讯记者 于也童 武江民 马浩然
因工作往来，北京的马先生时常搭乘飞机出行，可每次选座都让他倍感困扰。办理值机时，机舱安全出口前方的所有座位以及整机靠窗座位都会显示“已锁定”。想要挑选前排座位，就得额外付费升级舱位；若心仪靠窗席位，则需消耗里程兑换。马先生坦言，这类情况并非个例，近两年他搭乘多家航司航班，都频频碰到相同问题。
长期以来，民航领域推行付费选座的“潜规则”饱受诟病。有消费者反映，值机时若不付费选座，免费可选座位寥寥无几，甚至难以选择相邻座位；还有消费者发现，虽然航司小程序不能选座，但在某二手交易平台上“加价”却可以用比航司低的价格买到想要的位置。
民航“加价选座”是否合理，消费者在出行中的“自主选座权”如何保障？对此，新华每日电讯记者展开调查。
部分航司“加价选座”滋生二手“灰产”
今年4月底，北京市民张辉购买了从重庆江北机场至北京大兴机场的经济舱。临行前一天，张辉在航司App选座时发现，前七排靠窗和紧急出口附近的座位，需要花费积分才可以选择，后排靠窗的优质座位则必须在线下值机才能选择。无奈之下，他只好选择后排的中间座位。
张辉的经历并非孤例。在多个社交平台上，不少旅客分享自己乘坐飞机时需要付费选座的经历。新华每日电讯记者搜索相关航司规定发现，针对这些需要付费的座位，有的航司将其列为“优选座位”，明确需使用积分购买；有的航司则解释是“细分服务层级”，会员权益越高，可选座位更多。
江苏省消保委2025年11月发布的调查报告显示，线上约谈的10家航司经济舱购票阶段锁座比例在19.9%—62.1%，均值达38.7%，且锁定的多是经济舱前排、靠窗、靠过道等座位。
这些被锁定的优质座位，不仅给航司带来新的利润，也衍生了一些“灰色产业”。在二手交易平台“闲鱼”搜索“航司选座”“飞机前排”等关键词，便可以发现不少人在挂牌售卖“代选锁座座位”服务，售价大多在100元以内。新华每日电讯记者咨询一家名为“远东旅行”的商家，对方声称可以帮忙选择国内各大航空公司的第一排和安全出口座位，收费价格为90元/人，只需票号、姓名、日期、航班号即可代为操作。
为什么消费者自己选不了座，这些人却能选呢？长期从事航空相关诉讼业务的上海市汇业（常州）律师事务所律师朱开元分析，代选锁座座位，本质上是将自己的航司积分或里程，通过他人进行变现。
“各航司会员规则已明确，里程、积分仅限本人使用，禁止转让、出售、折现、代他人使用。这类销售行为可能导致其自身账号被封、被剥夺会员权益，也涉嫌不正当经营，扰乱市场秩序。”朱开元提示，消费者若采购此类服务，可能会面临被航司取消座位、被不良商家诈骗等情况，且交易均通过网络完成，若出现纠纷，消费者维权难度极大。
过度“锁座”侵犯旅客选择权与知情权
一些航司用系统技术手段大面积“锁座”，将原本免费的座位划为“付费区”，人为拆分基础服务，把“先到先得”调整为“价高者得”，这是否合理？
北京瀛和律师事务所律师李杰分析，航空运输具有公共服务属性，消费者购买机票后，即与航空公司建立了航空运输合同关系，依法享有包括选择合适座位在内的基本服务权利。
不过，一些航司对此解释称，座位锁定是为了预留特殊旅客席位、保障应急处置需求、平衡飞行载重配载。
对此，朱开元分析，航司出于这些原因进行的“锁座”有一定合理性。例如，中秋节前后的“红眼航班”，大量消费者偏向于选择能看见月亮一侧的靠窗座位，这必然会导致飞机一侧重一侧轻的情况，因此，航司配载席位为保障飞行安全，会锁定一定数量的座位。此外，对使用轮椅或担架的残障人士、无陪儿童、孕妇等，航司都会根据内部规定安排特殊座位进行“锁座”。
但是，优质座位被过度锁定、售票渠道信息不透明，显然不在合理范围之内。而且以安全保障名义锁定的座位，旅客只要付费便可轻松“解锁”，更是蹊跷。许多航空公司在“加价选座”方面的规定模糊，既不明确哪些座位需要加价，也不说明加价标准如何制定，导致消费者在购票时缺乏充分的信息支撑。
“航空公司无合理事由大面积锁定座位，且未在购票环节显著且清晰地告知，迫使旅客为选择心仪座位额外付费的行为，涉嫌侵犯消费者的知情权、自主选择权及公平交易权。”李杰说，特别是有的航司主要对靠窗等相对热门座位进行限制，仅开放舒适度较差的座位供免费选择，更是限缩了消费者的选择权。
收费机制需进一步清晰合理
航司“锁座”争议，折射出服务业市场化进程中“盈利诉求”与“权益保障”之间的深层平衡难题。航司究竟应如何制定合理的收费机制，是值得探讨的重要课题。
“选座问题归根到底是价格问题，交易公平与否核心看是否自愿。”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研究员刘远举认为，航空市场存在竞争，旅客可自由选择航司，付费选座是市场差异化服务的结果，类似酒店分房型、汽车分配置，属于合理经营自主权。
但这种商业模式不应该以蒙蔽消费者为前提。刘远举强调，航司应在购票环节于显著位置告知锁座规则、免费与付费座位范围、收费标准，而非值机时才披露，这种信息不对称涉嫌误导消费者。燃油附加费、机建费也应在购票时一并公示，避免“低价引流、后续加价”。
新华每日电讯记者调查发现，自去年11月江苏省消保委约谈十家航空公司后，多个航司的过度锁座现象有了明显改善，一些航司减少了锁座比例，并在提供选座服务时写明锁座规则。“但过度锁座情况还未完全得到整治。近期石油价格上涨，飞行成本提高，部分航司依然存在过度锁座行为。”朱开元说。
朱开元认为，面对航司“霸王条款”，消费者维权常常存在举证困难、举证成本高等问题，可以进一步拓宽消协组织或主管部门的投诉通道，推动消费市场保持公平、透明的健康发展轨道。
今年1月29日，中国航空运输协会发布《公共航空运输企业航班预留座位规则（征求意见稿）》。征求意见稿提出，根据航班经济舱座位数量不同，国内航班免费可选座位应不少于经济舱总座位数的70%，国际及地区航班免费可选座位应不少于经济舱总座位数的65%。
李杰建议，在加强监管规定的同时，相关航司也可以进一步优化选座服务，比如在购票时说明航班免费可选座位的比例、选座时间等。此外可以针对病患、伤残旅客，与老人、儿童同行的家庭旅客等，设立“特殊需求旅客专用通道”，优先匹配适宜座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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